“我们检查发现,他的视神经病变在加速恶化,在有过往病史的前提下,他这几个月没有接受任何治疗,也没有按时服药,情况比之前预估的要严重得多。”
王思柔闭上眼睛。
“我知道了,我马上过去。”
她挂了电话,订了最近一班飞德国的机票,然后给助理打了个电话,简单交代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。
从上海到德国,十二个小时的飞行,王思柔几乎没有合眼。
她在想,见到宋霄之后要说什么,要骂他为什么不告而别吗?要质问他为什么不接受治疗吗?要告诉他这几个月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吗?
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,又一个接一个地被她自己推翻。
她知道,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,她什么都不会说。
因为她太了解宋霄了,他做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,他离开不是因为不爱,恰恰是因为太爱了。
爱到怕自己成为她的负担,爱到宁愿一个人死在外面,也不愿意让她看到一个残缺的自己。
——
遗传性视神经病变。
王思柔看着手里的病例,一页页翻阅。
原来在上海的时候就已经不对劲了吗?
原来不告而别的时候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吗?
原来这次车祸也是因为看不到所以才发生的吗?
我为什么没有再细心一点?
我为什么没有发现他已经看不见了?
为什么呢?
她攥着病例打开病房的房门,眼前的人穿着病号服,瘦了好多,左臂打着石膏,脸上也有擦伤,那双原本清透的灰蓝色瞳孔上蒙上了一层薄雾,失去了焦距,空荡荡的看着前方。
“wer ist da?”
王思柔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她以为她不会哭,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不告而别的男人罢了。
但此刻,看着那双曾经无数次注视过她、曾经在雪夜里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,此刻黯淡无光、找不到焦点的样子——
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“是我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倔强却让她努力维持着平稳,“宋霄,是我。”
宋霄的身体明显僵住了。
他的手攥紧了床单,嘴唇在抖,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,哆哆嗦嗦开口:
“思柔……?”
“我给你五分钟时间。”王思柔走到床边,牵起宋霄的手放在自己微微凸起的孕肚上,“五分钟之内我要听到一个合理的解释。”
宋霄的手触碰到她腹部隆起的弧度时,整个指尖都在颤抖,他沿着那个弧线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摸索着。
“你……怀孕了?”
“五个月了。”
宋霄的手猛地缩了回去,不愿面对般偏过头,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,他也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还是固执地转过去,不愿意让王思柔看到他的表情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对不起,思柔,我——”
“你什么?”王思柔走到他面前,扳过他的脸,强迫他面对自己,“你告诉我,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?”
“……在上海的时候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……秋天。”
“去年秋天。”王思柔重复了一遍,“你从去年秋天就开始看不清了,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,你一个人扛着,一个人扛到看不见了,然后一声不吭地跑了,宋霄,你是觉得我王思柔扛不起你,还是觉得我不配知道?”
“不是。”宋霄掩耳盗铃般闭上那本就看不见了的双眼,“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,你的公司刚起步,你那么忙,我不能——”
“你不能替我做决定。”王思柔打断他,“宋霄,你听好了,从你第一天遇到我的时候,你就应该知道,我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替我遮风挡雨的人,我可以自己扛,但你得让我知道我在扛什么。”
宋霄不说话了,窗外是德国灰蒙蒙的天,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“思柔。”沉默许久,宋霄终于开口,“我的眼睛,医生说可能会完全失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许永远治不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。”
“你不是我的负担。”王思柔说,“你是我的爱人,我孩子的父亲,我选择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把他的手重新拉回来,放在自己的肚子上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?它在动。”
宋霄不敢轻举妄动,突然,他的掌心传来一下很轻很轻的震动——像是蝴蝶扇动翅膀,像是风拂过琴弦。
是他们的孩子。
在它五个月大的时候,第一次让父亲感受到了它的存在。
——
接下来的